明尼苏达中期选举拜票志愿者手记：再一次近距离观察美国基层民主运作（代发）

距离中期选举还有不到6周，我想再来分享一下这小半年的观察。队友从五月底明尼苏达DFL州代表大会结束后，以Fair Vote这一组织的志愿者身份开始为多位州议会（众议院和 参议院都有）和一位US参议院候选人拜票助选。我作为旁观者，也跟着参与了很多次。对我来说，这小半年的志愿活动是一段非常新鲜的经历。此前我唯一听说过的“拜票”，还是上届美国总统大选前，在一档播客中听到了对两位中国女生的采访。她们自费从纽约飞到摇摆州之一的宾州为哈里斯拜票。当时我最大的感受是震惊。原来真的有普通人愿意自己出钱出力，为民主制度的运作贡献一点力量。没想到两年之后，我自己也有机会体验所谓的 door-to-door canvassing，近距离观察美国基层政治是如何运转的。当然这次并不是总统选举，而是中期选举，多数竞争集中在州一级和少数US议会席位。我们拜票的候选人里，既有寻求连任的现任议员，也有几乎没有从政经验的素人。

简单来讲，候选人通常都会有竞选经理，负责组织志愿者。正式拜票开始之前，会有简单培训，介绍本选区居民可能会关心的议题以及如何针对这些问题与选民交流。候选人本人也都会来和志愿者见面、回答问题，然后亲自上阵拜票。夏天超过 90°F的周末，他们也一样一户一户敲门。有时甚至还能遇到只在新闻里看过名字的政客，比如明州参议院多数党领袖Erin Murphy，专程来给大家加油打气，然后一起出去拜票。还有一个炎热的周末，因为接近100F的高温，好几个拜票团队都取消了当天的活动，不过我们还是去了一个仍然在坚持进行的。当天现任US众议员之一的Kelly Morison也带着她的团队来支持这位候选人。我跟队友开玩笑说联邦议员的阵仗就是不一样啊，她的志愿者人数多不说，大都是年轻人并且种族上也很多元。队友说可能是她的实习生（大概是大学生在做summer intern？）。而平时我遇到的一些州议会议员候选人的志愿者，基本都是中老年白人。对于完全没有经验的志愿者，通常会分配一名有经验的志愿者同行；有经验之后则可以单独拜票。另外出于安全考虑，一般不会让女性志愿者独自行动，而会分配一个buddy一同拜票。

整体来讲，拜票活动的组织过程可以说是非常成熟了。志愿者有时会拿到印有候选人名字的 T 恤或者 button，有些 campaign 还会准备瓶装水、零食、防晒霜。 每个人需要在手机下载专门的拜票App，里面已经列好了需要负责拜访的住户地址，以及登记选民的姓名、年龄、性别等信息。走到一家门口，只需要打开 App，就知道应该找谁、结束后如何记录对方的反馈。

我们拜访的大都是双城地区的摇摆选区，也就是上一届民主党候选人的票数和对手相比输赢百分比在个位数、这次想确保连任或者想翻蓝的地方。不得不说真的就是越靠近市区就越蓝，因为这些竞争激烈的摇摆选区都不靠近市区而分布在双城外围（suburb向外以及exurbs），东西两侧都有。显而易见，这些社区绝大多数居民都是白人；也碰到少数其他族裔包括亚裔家庭，从名字看有越南裔，也有华人。有典型的富人区，比如有在Lake Minnetonka边上社区；有一个社区甚至是在一个湖中央的小岛上。同样是临湖住宅，仅仅是否真正靠湖，房子的豪华程度就有明显区别。有些房子一看绝对价值几百万。也有普通一些的社区；种族上更加多元，能见到黑人、索马里移民，偶尔也会碰到几户亚裔或者华裔，也有interracial marriage 的家庭。

研究普遍认为拜票确实能够提高投票率，但多大程度上能影响到票最终会投给谁就很难讲。根据我有限的观察，真正愿意真诚地交流政治观点的人也并不多。我们拜访时在家、并愿意开门的人本来就有限；而在开门的人里面，愿意认真聊几句的，大概也不超过三成。所以我后来觉得，拜票真正的价值，也许并不是现场说服一个原本不会支持你的人，而是鼓励原本不会去投票的人去投票，并且为候选人留下一个正面的第一印象。如果之后候选人出现一些有争议的新闻，人们最先记住的，也许仍然是那个炎炎夏日里礼貌敲门、认真倾听自己的志愿者。这多少有一点心理学里锚定效应的味道。当然确实也有遇到一些真正关心公共事务的人。比如有位刚从佛罗里达搬来的居民，对本地政治似乎还不熟悉，却认真向我们询问本地水质的问题，希望知道候选人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以及有什么相关政策解决这一问题。

在拜票过程中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人明明在家，车库门开着，小孩就在院子里玩，却不开门。有人让自己的孩子出来搪塞我们说“爸爸妈妈不在家。”还有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没到投票年龄。”（但我们其实能从手机app里知道他们的年龄）。也有人非常坦率。比如有位居民直接告诉我们：“我家小孩和你们支持的候选人的竞争对手的小孩在一个足球队踢球，我们两家很熟，经常一起玩。”后面的话其实已经不用说了我们也知道可以走了。而另一个社区里一户人家说“我们家小孩和本地一位US house representative democrat的小孩在一个冰球队，我们当然会支持democrat的候选人。”

人们对待陌生志愿者的态度也挺有意思。总体来说，女性普遍更友善。即使没有时间，也会礼貌地接过我们递过去的传单说之后会看并解释：“孩子生病了需要照顾”“正在做午饭”“马上要出门”。甚至还有穿着比基尼、准备去湖边的年轻女性，也会笑着停下来听我们介绍几句。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刚接受完化疗的女士。她明明非常需要休息，完全可以选择不开门，却还是耐心听完我们的介绍，认真回应。一些男性则直接得多。我记得父亲节那天，一对老年夫妻开门，老太太很友善，而老先生却一句”没时间，不聊”，就结束了对话。还有几位中老年男性，隔着门听到一半，就开始挥手示意我们赶紧离开。

有些门口贴着非常醒目的 “No Soliciting”标识，我们就不会上前去敲门。有些人表示自己还没有决定支持谁。有人表示对候选人不了解，但友善地表示想多听一听，说之后会认真研究一下。也有人表示自己对候选人不了解但不想去了解，因为对政治完全不感冒；有些人接过我们递出的传单翻了一下竟然又塞了回来，甚至说你不想听我对这个人的意见的。队友猜测可能是在（委婉地？）反对我们拜票的候选人。

在拜访这些社区的过程中，我又一次感受到了美国社会的撕裂。同一个社区里，有人支持 ICE，也有人反对 ICE；有人支持跨性别权益，也有人坚决反对。有一次碰到了一位非常健谈的中年女性，告诉我们她下周也会作为志愿者参与同一个候选人的拜票活动，并且告诉我们她所在的那条街道上哪几户是民主党的铁杆支持者，哪些不是；她以前在一位联邦议员的竞选团队做过多年志愿者，虽然她自己也对DFL有些做法很失望，但也绝不会投票给共和党。而不远处的另一家的一位中老年男性直接说他支持conservative platform。更多时候，两党的铁杆支持者其实都非常明确。他们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democrat还是republican？”

如果答案符合自己的立场，聊天就会继续下去；如果不是，基本就是直接关门。我印象很深的一次，正好是世界杯决赛那天。我们敲开一家门，一位亚裔男性开的门，他笑着说自己没有投票资格（之后发现是一位持有绿卡的中国人）。屋里的白人妻子虽然还没出来，却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大声问：“你们是democrat还是republican？”队友回答：“democrat。”她马上从屋里跑出来：“那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原来她是一位公立学校教师，很认真地和我们聊了不少教育方面的问题，也给候选人提了一些建议。临走时她还笑着说：“要是你们是republican，我刚才就直接让你们滚蛋了。”我队友回答：“没关系，我们已经遇到过republican让我们滚了。”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这一刻反而让我觉得，美国普通人的政治，其实没有电视新闻里那么抽象。

它就是顶着烈日或者风雨，一户一户敲门；有人拒绝，有人欢迎；有人愿意花十分钟认真聊教育、环境、税收、社区建设，也有人一句话就结束对话。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只是普通居民，过着普通的生活，只不过对于”谁更能代表自己”有着完全不同的答案。作为一个在中国长大、后来来到美国读书工作的人，这次经历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学会了如何拜票，而是真正看到了美国民主制度基层的一面。

无论最终选举结果如何，我知道有多少候选人、竞选团队和普通志愿者，在一个个傍晚、一个个周末，一家一家地敲门，把政治带到人与人的交流中。这未必能改变每一张选票，但它确实让民主不只是电视上的新闻，而成为一种发生在社区门口、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日常实践。